城市房间

又到黄昏,便良辰美景两不相问

【凯歌】痴情司(三)

胡歌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中惊醒过来,只见天花板、壁灯、电视柜、玻璃窗……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在疯狂地摇动,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更是噼里啪啦地滚来滚去。他仿佛置身于一条破船上,面对着狂风骤雨惊涛骇浪,摇摇欲翻。

胡歌立刻反应过来——地震了!

他一个翻身滚下床去,以床为掩体,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周围乒乒乓乓响成一片,夹杂着混乱的脚步与尖叫声,之前梦里的那个呼唤反而再也听不到了。胡歌的耳朵贴着冰凉的地面,随着地板上下颠簸,被震得神志模糊,胃里一阵翻滚,几乎要呕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三十秒?一分钟?胡歌已经没了时间概念,他只知道,当震动停止时,自己真的捂着肚子一个干呕,把晚上吃的三文鱼沙拉全都吐了出来。

他脱力地在地上躺了几秒,知道不能再在房里待下去了,于是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爬起来,随便披了件衣服,抓起钱包和手机就往外冲。

酒店走道里一片狼藉,灯光半明半昧,照着碎了一路的花瓶和壁画。地毯歪七扭八地拧成一团,像条蟒蛇般蜷在地上,绊倒了好几个哭泣跑动的小孩。从房间跑出来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往安全通道的楼梯口挤。电梯停运,这个时候只能赶紧走楼梯下去。

胡歌被汹涌的人流推着往前走,刺耳的警报声如刀子般割着他的神经。他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竟然再次遇到这样的大灾难,老天真是对他格外青睐。

种种劫难,皆为考验吗?

他茫然地胡思乱想着,耳边忽然再次响起了那个声音。

“胡歌!胡歌!”

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之前,是近在咫尺而又不可捕捉,现在却仿佛迎面而来的飓风和命运,将他牢牢圈在原地。

他定在那里,看拥挤如潮的楼道口,一个身影仿佛破开巨浪的勇士,迎着昏暗灯火逆流而上。

“胡歌!胡歌!”

那人四下张望着,叫着他的名字,原本醇厚低沉的声音划破躁动不安的空气,显出几分焦灼的尖利来。

胡歌被身后人推了一下,猛地回过了神,退出人群大叫道:“我在这里!王凯!我在这里!”

王凯的眼睛终于如探照灯一般锁定了他,浑圆的瞳仁猛地一缩,拨开人群就冲了过来。

有那么一秒钟,胡歌以为他要抱住他。

毕竟他的双臂都张开了。在人类无法抗拒的灾难中,一个代表失而复得的拥抱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然而,最后一刻,王凯却生生地止住了动作。

“你没事吧?”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臂,关切地打量着胡歌,“受伤了吗?”

“还好。没有。”胡歌回答。

王凯匆匆点头:“没事就好。没时间了。随时会有余震,我们赶紧走。”

说着,他伸出手来抓住了胡歌的手腕。

他们像滴水汇入大海般,又再次汇入了疾速下楼的人群。

楼道里灯被震碎了,黑暗如冰凉的水裹挟着每个人,反而平复了一开始的恐慌。冥冥之中仿佛有了某种默契,孩子不哭了,女人不叫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屏息静气,只马不停蹄地向下走。

王凯的手,一直没有放开过,如镣铐般紧紧地扣着胡歌的手腕,让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们是一体的。

从来不曾,也不能分开。

他不知不觉地把身体贴近一点,再贴近一点,手臂轻擦着王凯的肩膀,感受着这人温热而鲜活的体温。在这漆黑、危险而又未知的灾难之夜,胡歌不得不承认,他需要这种似是而非的安慰。

这时,地面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整个楼道又开始摇晃起来。

“小心!”王凯拉着胡歌迅速蹲了下来,人群里也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叫,仿佛黑暗的森林里被追击的猎物凄惶不安。

好在这余震并不强烈,只持续了几秒。待周围重新安静下来,胡歌感到头顶一凉,有什么悄然离开了他。

是王凯的一只手。

修长、结实、骨节分明的手,他化成灰也不会忘记的手,刚刚覆在他头顶,防止坠物砸下来的手。

胡歌心头一颤,还来不及体会是何滋味,就听见王凯在耳边嘱咐:“下个转角处注意一下,有个掉落的门框,容易被绊倒。”

胡歌点了点头,懵懵懂懂地想,王凯是怎么知道的。

而后,他脑中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一个念头冒了上来。

一个,他早就想到却没能深思的念头。

于是,胡歌问:“你,你刚刚,是从这里爬上来的?”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

但这句废话却让王凯的脚步滞了一下,只一下,又一刻不停地往下走。

他的声音经过了刻意的修饰,显得清晰而镇定,仿佛在说着什么最平常不过的事:“我怕你被困住了,所以先来找你。”

一瞬间,胡歌想哭,又想笑。

多么轻巧的理由。当所有人都急急忙忙向下奔逃的时候,有人却逆着人群,一步步爬到十七楼来找他。

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事,也只有王凯做得出。

就像那时候,六年前的某个娱乐盛典上,所有人都望向左边的大屏幕,只有王凯逆着人们的目光,痴痴地看着他发呆;

就像现在,危险如影随形,余震随时会发生,意外可能不期而至,王凯却还是来了。

胡歌想,他早该想到的,那声梦里的呼唤,除了身边这个耿直而勇敢的男人,还会属于谁呢?

他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胸口的酸涩,心中突然涌起了千言万语,却找不到一个出口,堵得他猛地打了个闷嗝。

胡歌尴尬地捂住了嘴。

王凯发现了他的异样,低声问:“你怎么了?”

胡歌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有了自我意志似的,突破重重防线,从嘴里冲了出来。

他问:“你来找我,那蓝、蓝……”

他舌头打结,说不出那个名字。

王凯却飞快地接道:“你问卓铭?他参加完烟花祭,就跟着一大帮人去市区蹦迪去了,那边应该比我们这里安全。”

“那就好……”

“对了,我的手机打不通了,一直联系不上他。你的手机还有信号吗?”

“噢噢,好。”胡歌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掏出来,摁亮一看,一格信号都没有。

微光映照着王凯的脸,胡歌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丝失望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摇了摇头:“算了,待会儿再说。”

 

他们终于随着人群逃出了酒店大楼,来到了平地上。

刚站稳,大地又是一阵轰鸣震动,酒店东边的木质庭院,最后一根立柱也随之而断。只听哗啦一声巨响,尘土飞溅,顷刻化作断壁残垣。刚刚逃出的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都不免心有余悸。

但无论如何,平地是最为安全的,所有在地震中逃过一劫的人都集中在这里,他们衣不附体,狼狈不堪,挨挨挤挤地站满了甬道、马路和停车场。

松下堂也在。他率先看到了人群中冒尖儿的胡歌,拼命冲他招手:“歌!歌!”

胡歌也看见他了,连忙带着王凯挤了过去。

“你们没事吧?”松下堂倒是衣冠整齐,不像是从睡梦中匆忙惊醒的样子,只是脸上满是尘泥。

果然,他笑嘻嘻地说:“我刚在酒吧喝酒呢,还好没睡着,像我这种雷打不醒的睡眠,没准就埋在里面了。”

他满不在乎的样子让胡歌又好气又好笑。

“我们没事。不过,接下来要怎么办?等待救援吗?”

“在日本,地震就像家常便饭一样,不用担心,很快就会有直升机来把我们拉出去。”

松下堂的心态很乐观,胡歌却充满疑虑。

他本就是一个心思很重的人,又经历过类似的生死之灾,难免敏感担忧一些。仿佛是察觉到他的紧张,王凯走近了一步,用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腰际。

“一定会没事的,老胡。”

这动作带着熟悉的气息而来,立刻唤醒了胡歌的感官记忆。

曾经,每次他情绪低落的时候,王凯总喜欢用这个动作安慰他。

像安慰一只猫。

在台上,很多人在的时候,王凯会收敛点,就像现在这样,一触即分。

而私下,只有他们俩人的时候,他温热的大手会摸上他的脖子,像玩弄面团似的捏一捏,揉一揉,仿佛这样就会将那突如其来的不开心化解。

王凯没有时时刻刻关注他,他不开心;

王凯和女粉丝抱了一下,他不开心;

王凯没有及时回他的微信,他不开心;

王凯……

真的是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理由不开心吗?

现在想起来,胡歌简直觉得匪夷所思,那个时候,他到底哪来的那么多的闷气?!

 

余震仍然没有停止,每隔几分钟就要来一次,原本镇定下来的人群因为得不到妥善安置,又渐渐骚动起来。胡歌紧紧地贴着王凯,心中的忧虑越来越重。虽然松下堂说地震是常有的事,但他直觉这次不同寻常。寒风吹彻,他们茫然无措地站在平地上,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刚刚发生的地震是几级、震中又在哪里。滑雪场的保安虽然在维持着秩序,但真正的警察和救援仍然毫无踪影。胡歌心头泛起不详的预感:星岛滑雪场建立在北海道最大的雪山群之间,与市区隔着一条河道,若是大桥也被毁损,地面救援就无从谈起。而若是启用直升机,他们的酒店处于两座雪山之间的峡谷,苍茫林海,更是难以降落。

更要命的是,现在通讯好像全都断掉了。

“大家不要急,不要急。先在广场上休息,救援很快就会来。”一个身穿保安制服的日本男人站上了台阶,用日文安慰着大家。很快,各家酒店都提供了御寒的帐篷和毯子。不一会儿,空地上就搭起了颜色各异的“伞蘑菇”,大家三三两两地钻了进去。

松下堂和他们一起,共享了一个蓝色帐篷。帐篷里空间不大,三个大男人脚碰脚肩并肩地靠在一起,局促而尴尬。但挤在一起反而驱散了寒气,别有一种温暖。

折腾了一天,胡歌一松懈下来,立刻感到浑身酸痛,坐都坐不住。

王凯就靠在他的左边,若有似无地用肩膀支撑着他。胡歌顺势向王凯那边倾过去,长腿半曲,左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着王凯的右脚。他们都没穿鞋,柔软的袜子却带来一种说不清的痛痒,仿佛有意无意的触碰间,暗夜的火苗就这样蹿了上来。从脚、到小腿、到腹部、到胸膛、到臂膀。

王凯的手臂和从前一样精瘦,赤褐色的皮肤包裹着薄薄的肌肉,修长而又结实。他不是那种身材特别有料的壮汉,也不是那种看上去就很man的男人,他的小动作和表情都非常多,甚至有一种女孩般的灵动。然而,不知怎的,胡歌觉得,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能给他安全感的人。

从前他这样觉得,后来他这样觉得,现在,也不例外。

胡歌的头,一点一点地垂了下来,靠在了王凯的肩膀上。

他也许是故意,也许是真的困了。

谁知道呢?这个时候,他也不再想去追究自己心里到底怎么想。他只知道,坐在他左边的这个男人,是这黑暗公路上唯一的安全岛,是这孤独大海中最温暖的港口。

哪怕天亮就要驶离,哪怕天亮就要到岸,也容他此时此刻,睡上一秒。

胡歌真的睡着了。

他太累了。

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绷得太紧了。王凯看着他滑向自己胸口的头,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然后,他把自己的毯子扯过来,和胡歌的毯子叠在一起,盖在俩人的身上,又为他掖了掖被角。

松下堂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做这一切,突然扬了扬眉毛,问:“你爱他?”

他问得直接,王凯却没有回答,只垂下眼睛,安静而温柔地看着睡梦中的胡歌。

松下堂突然懂了。

有时候,爱情不需要言语。

只一个眼神,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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