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房间

又到黄昏,便良辰美景两不相问

【凯歌】痴情司(二)

夜间的模拟雪场,被四周的灯光一打,冷冷地泛着一层坚硬的金属色,如同科幻电影中光怪陆离的外星场景。这边的积雪都是人造的,比新雪坚实,摔上去会很痛。松下堂一直提醒胡歌要慢一点、小心一点,他却置若罔闻。

胡歌不断地重复着俯冲动作,却一次又一次地在到达终点时摔倒。松下堂疑心他再这么下去会摔得鼻青脸肿,连忙紧急叫停。

“歌,你今天状态不好,休息吧!”

胡歌气喘吁吁地翻了个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屈起双腿,手放在膝盖上,垂下头。他望着面前投射下来的一圈幽幽的蓝光,这光仿佛有触感似的,摸上去湿润而波动,犹如回忆的水纹。胡歌总感觉自己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光。对了,七年前。他心神一动,七年前的城楼之上,萧景琰一身悲怆大红,缓缓沉入这样的暗蓝夜光里,赴一场永不相见的告别。那个时候的王凯,虽然也与他笑着闹着,但总归是有哪里不同。王凯透过摄影镜头看向他的那一眼,就像一片薄薄的冰刃,瞬间划伤了他的眼眸和心。他在那时就感觉到痛了,但他假装不在意。他以为可以不在意。

因为冰刃虽然锋利,但也很快会化掉。

所以,是什么时候化掉的?!胡歌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刚开始王凯连夜倒了航班来见他,他们约在私人会所隐秘酒吧喝酒叙旧的时候,王凯还会为他不经意间提到的女孩名字而突然沉默。但王凯越沉默,胡歌就越想说。这游戏神奇地激起了他许久不曾有过的兴趣,看见王凯眉宇间那淡淡深锁的黯然,他竟有一种比真的谈恋爱还兴奋的感觉。

那时他都没想到自己是有多么恶劣,这种刺探人心的把戏,又有多幼稚可笑。他千方百计地想证明这个人在乎他,然而在乎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从来没有考虑过。

不想、也不敢。

其实,对待别的事情,胡歌从来不是这样的。

他从雪地里爬起来,冲松下堂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再来。

“你还来?”松下堂惊了。

“不练好今天就不回去了。”胡歌咬着牙说。

这就是他的韧性和坚持。在别的事情上,他总是迎难而上,好强、认真、一丝不苟,无论学什么都能学得很好。他学唱歌,跟着上海的老师一练就是七八年,直到连《我的太阳》这样高难度的歌都能征服;他为了拍摄小短片,硬是脱水健身一个月,直到身上肌肉块垒分明才出镜;后来他又学导演、学投资,每一项都做得非常出色,让人刮目相看,难以望其项背。

胡歌就这样孜孜不倦地练习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渐渐地掌握了要领,不再那么轻易摔跤了。

最后一个急刹,他稳稳地停在了指定位置,扬起脸来,对松下堂做了个胜利的手势。松下堂不禁赞许地笑起来,飞快地滑到了他的身边。

“歌,了不起!”他竖起了大拇指。

了不起!他是天生的强者,是成功的宠儿——除了感情。

只有感情。

 

他们打道回府。这一天的天气变化实在诡谲。来时还是大雪飘飞,临近午夜雪又停了。一轮寒月挂在寂静夜空,荒凉月光仿佛凝固于天地,是难以忍受的冷。

胡歌没想到,这么冷的时刻,竟然又偶遇了那俩人。

王凯穿着那件长的茶褐色羽绒服,环抱着双肩站在酒店门口,自有一股气定神闲的稳重气质。只是,他这件羽绒服到底要穿多久?胡歌忍不住腹诽着,把目光投向他身边的蓝卓铭。相比之下,蓝卓铭就明亮鲜艳多了,蹦着跳着裹紧身上荧光绿的大外套,不时扭过头去和王凯说话。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胡歌也能看出他们亲亲热热说了蛮多的话。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往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走。走着走着,汹涌而来的幻觉不肯放过他似的,又狠狠地将他绊了个踉跄。于是他记起来,最纠缠不清的那些时日,每一次与王凯共赴典礼,都像在深渊之上走钢丝。他记得自己是怎样地摇摆不定,又是怎样地备受煎熬。那个时候,王凯和身边的人搭话说笑,其实与现在这番情景不可同日而语。然而,那时他的难过,却比现在要深得多。

现在他几乎都没什么感觉了。曾经的恶作剧也早已烟消云散。冰刃化作了水,便再不能伤人。

这样也好。胡歌对自己说。他们甚至都没有在一起过——他从来没想过要去爱一个男人。

如今,又何必矫情?

胡歌本想不声不响地从王凯他们身后溜进去,没想到,一辆出租车缓缓驶至酒店门口,刺目的车灯扫过来,他与松下堂也无可避免地现身了。

王凯有点惊讶:“胡歌?这么晚?”

“练习去了,那边有个模拟雪场。”胡歌只得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先上去了。”

说着,他也没看王凯,就径直走进了大厅。

松下堂去前台还用具,胡歌先上电梯。

“不好意思等一下。”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之时,一只手砰一声扒住了电梯门。

修长、结实、骨节分明。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涨起了红色,手背暴出细细的青筋。

胡歌可能认不出王凯的人,但王凯有两个部位,是化作灰他也不会忘记。

一个是他的眼睛,一个是他的手。

很多年前他就在杂志上说过,看女生最喜欢看这两个地方。

讽刺的是,他没想到,多年以后遇到王凯,他喜欢的东西这个人竟然都有。

电梯门在那只手的阻挡下再次开启,王凯快步走了进来。

见到胡歌他并没有十分惊讶,微微抬了一下眉毛,站在了他的身边。

他明明还不如他高,但每次站得挺拔,存在感实在很强。

这存在感,一开始对胡歌来说,是压迫;到后来,就变成安心。而现在,又一次变成压迫。

胡歌不自觉地往后退一步,站到角落里。

角落里阴影很重,摄像头也拍不到。

于是胡歌可以很轻松地问:“你小男朋友去哪里?你怎么没跟着去?”

王凯笑了一下:“那边零点有烟花祭,他想去。我懒得跑了。”他停一停,又补充,“年纪大了,想休息。”

胡歌撇一撇嘴,明明还不到四十岁。

然而,他又觉得王凯说得对。他在雪地里摸爬滚打了一天,也觉得很累了。

电梯摇摇晃晃地上升。胡歌看了一下王凯按的楼层:12楼。

他又往上扫了一眼自己住的楼层:17楼。

当12楼到达的时候,电梯门刚一打开,就被胡歌上前一步,抢先按住了合键。

王凯还来不及反应,愕然地看着他。

他故作镇定地说:“去喝一杯?”

 

这完全不是胡歌的作风,但又很像他的作风。毕竟,这不是国内,也不是白天,在这个寒冷的、阴郁的、银灰色的雪夜,也许一切都不用给原因,也不用要一个结果。

王凯很少拒绝他的要求,这一次也不例外。

在酒店的顶层酒吧,俩人坐在靠窗的吧台,各要了一壶清酒。

这里是三十层的楼高,巨大的玻璃窗阻隔了坠落的危险,但阻隔不了对坠落的渴望与恐惧。胡歌俯视着窗外星火璀璨的山峰谷道与流光溢彩的活动场所,感觉一颗心紧张得快要跳出来。

他神经质地咬住了下唇,不停蹂躏着唇肉,好在王凯及时地将餐盘推到了他的面前。

餐盘里是一份夏威夷沙拉。

王凯熟练地倒了沙拉酱,用银晃晃地刀叉搅拌着,完全搅拌均匀之后,才把盘子送到胡歌面前。

从前他就是这样照顾他的。总是耐心地为他布菜,有什么好吃的让他先选,不动声色地为他挡酒。曾经他是“一杯倒”,但和王凯喝酒时,他竟从来没有真正喝醉过。

所有的喝醉都是别有用心。

然而用心太多,到最后,竟然无心可用。

胡歌呆呆地看着盘子里的沙拉,轻声说:“干嘛放到我这边,你也吃啊!”

“你不是最喜欢吃三文鱼吗?你先挑。”

王凯说完这句话,才突然感觉有多么不妥。

胡歌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照顾,孩子般依赖他的男人了。

他愣了几秒,又把餐盘移到了中间。

没想到下一秒,胡歌却又把餐盘拿了过去。

“还是给我吃吧。”他飞快地挖了几大勺三文鱼放进自己的盘子里,低头猛吞了一口。

王凯蓦地笑了。胡歌还是这样。有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这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却又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

有这样的魔力而不自知的人,最是可爱。

懂得利用这样魔力的人,最是可怕。

王凯不知道胡歌是哪种。

他只知道,当胡歌含着一大口三文鱼抬起脸来,清清楚楚看过来的时候。他的心猛跳了一下,不知不觉就伸出手去,碰了碰胡歌的嘴角。

这触电般的接触让俩人心里俱是一颤。

仿佛薄冰似的月光被一碰即碎,满地哀凉。

“你、你这儿,青了。”回过神来,王凯连忙说。

“滑雪摔的。”

“怎么这么不小心?”

“小心就能不摔跤?”

胡歌把王凯问得无言以对。

他知道自己的性格中,有一分偏执三分疯狂,而王凯,却是一个十分理智现实的人。

“我很喜欢滑雪。”胡歌说,“有时候,滑着滑着速度太快,就会产生幻觉。”

王凯坐在他身边,听他这番呓语,忍不住问:“什么幻觉?”

“什么样的都有。”胡歌沉默了一下,问,“你有过吗?”

王凯摇头。

胡歌看着他放在吧台上的左手,又在微微用力,瑟瑟抖动。王凯也许不会知道,永远都不会知道,从前,在他明目张胆地探究着胡歌的同时,胡歌其实也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他。他知道从哪里能看到他的心底去。

比如,这只手其实与它的主人一样,也是有欲望会使劲会不甘心的。

但为何偏偏要装得云淡风轻?

胡歌突然想起曾经在《鲁豫有约》上看过王凯说的,越是不开心就越要装得开心,这是狮子座的哲学。

王凯是个优秀的演员,一向做得毫无破绽。只有一次,他女友曝光的时候,王凯的电话打过来,整个声音都是发颤的。而那时他在北海道,就在这里,与霍建华拍一组时尚大片。他很清楚媒体要什么,也很清楚路人观众们喜欢看什么,更清楚王凯的软肋在哪里。于是他就这样为所欲为,肆意挥霍,假装自己是一个无法无天的霸道小孩。

事情突然就变得无法收拾,难以为继。

胡歌不知道是哪里出错。

那团乱麻般的日子缠到最后,就只剩王凯留在耳边的一声沉沉叹息。

他说:“歌歌,你根本就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他那时是不懂,而现在也不一定真懂,而无论懂不懂,都已经无所谓了。

 

酒过三巡,他们聊完了食物、滑雪、天气,最近在做的事,最后终于还是要聊到这个话题上。

王凯问:“你现在还好吗?”

他指的什么,胡歌心知肚明,便答:“除了没有女朋友,一切都好。”

王凯抿着嘴唇,刚想说什么,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王凯抄起手机想站起来。

胡歌说:“没事,就在这里接吧。”

王凯迟疑了一下,他不习惯拒绝胡歌,还是按了接听键。

惊喜而明亮的欢呼一下子被释放出来,有人在电话那边大呼小叫:“凯哥!这边烟花真美!你都不来看看!太可惜了!”

胡歌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向窗外望去。然而如巨兽般的山峦挡住了一切,除了无尽的夜空与寒冷的月亮,他什么也看不到。

待王凯打完电话,胡歌突然觉得兴趣索然。

 “不喝了。”他丢下几张日币,猛地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王凯愣了一下,急忙跟上。

“胡歌?”

“老胡?”

“歌歌?!”

三声呼唤刚落,突然一声巨响惊天动地,酒吧里所有人都望向窗外。只见一蓬灿烂烟花如神龙摆尾攀天而上,在天空炸出层层花火,如绚烂舞裙,旋转着铺满了整片夜空。

胡歌立在那里,几乎看呆了。

原来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就能冲破一切阻挡,直入云霄。

原来,不是他们太现实,而是感情还不够深,不够勇敢。

 

胡歌回到自己房间时,已是凌晨两点。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下了。整整一天的折磨让他身心俱疲,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然而,在梦中,他也不安稳。

有人把他推进了洗手间狭窄的隔间里,借着酒意奋力亲吻他的唇。他恍恍惚惚想起,这是那年初春在上海的一个电视剧制播盛典之后,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喝酒聊天,不亦乐乎。那天王凯似乎特别亢奋。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哪怕同在上海,也各有忙不完的事。所以那天能相聚在一起,彼此都是非常高兴的。但胡歌敏锐地感到,王凯这种亢奋又有些不一样的微妙。他喝了很多的酒,摇摇晃晃去了洗手间。胡歌放心不下,也跟着去了。空无一人的洗手间里,王凯突然从隔间蹿出来,把他推了进去。他们挤在方寸之地接吻,这不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吻,但却是第一次这样激烈和决绝。胡歌感觉舌头都被嘬出了血腥味。他有些招架不住,低吼道:“够了!你怎么了?”

王凯搂着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了他的肩膀,含含糊糊地问:“老胡,你为什么对每个人都那么好?”

他瞬间不知所措起来,呢喃着说:“我,我都澄清了。我现在是一个人。”

王凯笑了。

在他耳边沉沉叹息了一声:“歌歌,你根本就不明白……”

他后面还说了一句话,胡歌却没有听清楚。因为不知怎的,刹那间地动山摇,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就要倒下来。

就在倒下来的一刹那,他听见有人在不远处疯狂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胡歌!地震了!胡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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