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房间

又到黄昏,便良辰美景两不相问

【凯歌】痴情司(一)

应该不会很长,估计几章完结吧

                     

北海道的雪下得极大。

天苍地阔,林海渺渺,无穷无尽的雪花簌簌而落,仿佛时光的沙漏在缓慢地流逝。

站在这样的雪景中,人极容易产生幻觉。

胡歌趑趄了半步。

“歌?怎么了?”同行的教练松下堂在身后问。

“没什么。”胡歌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

“没事就好。”松下堂踩着滑雪板快走几步,赶到了他的前面,“走,我们上去!”

松下堂是中日混血儿,能说简单的中文,高大、健硕,敏捷灵活,执着滑雪杖在雪地里左右穿行,像是跳舞一般。

胡歌在他手下训练已经三天了。

他原来也学过滑雪,但不过是些皮毛,只能在初级雪道上蹦跶两下。这次来到北海道,原本只是旅游散心,却不知怎的,突然有了一种想要深入学习的冲动。胡歌本就是一个很随性的人,加上没有了工作的束缚,他将在日本的假期又延长了一周。整整七天,他都在这个新兴的星岛滑雪场练习滑雪。

松下堂带着胡歌一步一步向着高级滑雪道的坡顶走去。

 

大雪不止不休地落着,越往高处走,人就越少,举目只见纯白而绵厚的雪花,鹅毛似的层层叠叠铺展。雪地将所有声音都吸收,山脚喧哗仿佛梦中之梦,渺远而又恍惚。

在这样静谧的世界里,胡歌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放慢了。他伸出手来,一片六棱花瓣轻轻落在深蓝色的滑雪手套上,转眼化作水迹无痕。

松下堂在不远处招呼:“歌!快!”

胡歌回过神来,冲他点点头,迈开脚步往上走。

雪道狭窄,他们一前一后到达了山顶。

这里,能俯瞰整个星岛滑雪场。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五颜六色的滑雪道如同彩带般纵横交错,穿着各色滑雪服的人们则如点缀在巨大冰淇淋上面的彩色果粒。

胡歌的头晕眩了一下。

站在这样的雪景中,的确很容易产生幻觉。

松下堂一直在胡歌身旁观察着他的状况。

“能行吗?不要勉强。”教练给出了这样的忠告。

胡歌迟疑了一会儿,突然问:“松下君,你去过横店吗?”

“横店?”松下堂略有耳闻,“是你们拍戏的地方吗?在中国?”

胡歌感慨道:“横店很少下雪。可一旦下起来,也和北海道没什么两样。”

松下堂笑起来:“所有地方的雪都是一样的啊,都是水在空气中凝结再落下的自然现象。”

胡歌无话可说。

他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横店,甚至,想到横店的雪。

“开始吗?”松下堂又一次问。

胡歌点点头,站在了高级滑雪道上。他微微屈膝躬身,目视前方。松下堂一声令下,他就一拨滑雪杖,如鸟一般俯冲而下。

两旁景物飞逝,如同老记忆旧片断般在他脑中浮光掠影,他一路滑一路失去,待行到预定位置点,收势不及,猛地向前跌去。

回忆戛然而止。

他滚落在柔软的新雪里,满身雪泥。

松下堂跟着滑下来,将他一把拉住:“没事吧?怎么没刹住?”

胡歌慢吞吞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摆手:“动作慢了,没事。”

他一点都没摔痛。

痛的是别的地方。

 

回去的时候,雪终于停了。

远山托出一轮雾气氤氲的夕阳,整个雪场沉浸在橙色的柔光里,仿若日本动漫中的幻境。

松下堂一边将滑雪板收起来一边问:“歌,你今天的训练都心不在焉的,有心事?”

胡歌本想搪塞这位认真的教练。他过几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与任何人的缘分都很短,又何必交浅言深?但看着松下堂关切的样子,他还是松了口。

“也没什么,感情上的事。”

松下堂正是二十多岁谈恋爱的年纪,马上意会地点头:“噢,和女朋友吵架了?还是老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结婚了没有。”

他对胡歌的认识,仅限于引进到日本的几部电视剧,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没结婚。”胡歌带着淡淡的自嘲,笑道,“我还是钻石王老五。”

松下堂并不明白“钻石王老五”的意思,但前面那句话他还是听懂了。

“没结婚,那就是和女友闹矛盾了?”

“也不算矛盾吧。”胡歌说,“我们分手了。”

松下堂张大嘴巴:“为什么?”

“嗯,怎么说呢?性格不太合适?”

其实这是谎话。他的女友。不,前女友,端庄大方娴静美丽,在法航做空姐,是一位自食其力的现代女性,脾气和德行都很好。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在一起一年多。

只是,胡歌处着处着就觉得很无趣。

刚开始,他还喜欢给她拍各种照片。黑白的、夸张的、后现代的,渐渐地,照片越拍越多,感觉却越来越少。

也许他是一个非常需要新鲜感的喜新厌旧的人吧,要不然为何所有的恋情都不长久?

来日本旅行,一方面是工作一段时间后他就想给自己放个假;另一方面,也算是逃避这段感情的走向。

这是胡歌一贯的伎俩。

他不忍心自己做决定,便让女生做选择。

昨天晚上,他接到女友打来的电话,终于说到分手。

这让他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勒了很久的绳索倏然解套,但轻松的同时,却有一丝茫然和空虚——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样寻寻觅觅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头?!

松下堂很有感触地附和道:“如果性格不合,还是早分早了。”

胡歌叹息着:“可是我母亲非常喜欢她。”

这是他的心结之一。

这么多年,他的恋情再次半途而废,实在没法给老人家一个交代。

松下堂问:“那你喜欢她吗?”

胡歌想也没想就回答:“当然。你看我这么痛苦,滑雪都心不在焉了。”

松下堂噗一声笑了:“我觉得你不是痛苦。”

“那是什么?”

“你是焦虑。”

“焦虑?!”

“放心吧,你肯定能找到更好的。”松下堂哥们儿似的拍拍他的肩,断言。

 

星岛滑雪场的山脚是落客区。胡歌和松下堂到达的时候,已是夜幕低垂,华灯初上。道路旁和停车场内聚集了不少人,他们穿着滑雪服提着大包小包,看样子也是刚返回的客人。

胡歌入住的是这边最昂贵最高档次的星岛酒店,这个酒店最有特色的地方是为贵宾提供一条龙的专属服务。除了吃住行,还有专门的滑雪教练可以24小时陪同练习。因此,不少有钱人和明星都纷纷入驻成为这里的会员。

他们走进大厅。松下堂原本想让胡歌回房间休息,胡歌却执意要去雪地模拟场将今天失误的几个动作再练习几遍。没办法,松下堂只好去前台办理申请手续。

胡歌在一旁的侧架上挑了本硬壳杂志翻。他只认识几个零星日文,一句完整的话也读不明白,便一心一意看起那铜版纸上印着的金灿灿的广告。

香车豪宅,华服名表,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哪里,都是成功男人的象征。

胡歌漠然一笑。这些年,他靠投资和开店赚了不少钱,演艺圈的工作早已成了兴趣和玩票。但钱赚得越多,就越只是一些抽象的数字,激不起人的一丝丝兴趣。

忽然一阵穿堂风,将他手中的书页吹动。

胡歌其实并不信什么冥冥之中的安排,也不信什么心有灵犀的心电感应。但是那一刻,他的确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悸动,似风,又似耳语悄然飘过耳畔。

他抬起头来。

夜色涌动的酒店门口,迎面走进来两个男人。

他们差不多高,身材也差不多,匀称挺拔,都穿着冲锋衣拖着行李箱。一个蓝色,一个明黄色,在黑漆漆的夜色里,鲜艳得几乎让人动容。

而当他们走到大厅亮堂堂的壁灯下,胡歌这才看清他们交流时的表情也是生动鲜活的,如春水里摇头摆尾的红鲤鱼,扬起水花,映着太阳。

直到——

直到其中一个稍微瘦一点的男人,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空气猛地凝固成冰。

同时凝固的,还有男人脸上的笑容。

但也只有一瞬,真的,就一眨眼的功夫,仿佛蜻蜓点水,周围的一切又荡起了涟漪。

“胡歌?!”

男人显然是惊喜的——这惊喜挂在他脸上像一张明晃晃的面具。

有一段时间,胡歌记得蛮清楚的,七年前他们各种跑宣传的时候,王凯也喜欢用这种面具脸对他。

比如,发布会场上见他转过头来,王凯便立刻堆起满脸密集的、温柔的、迁就的笑容,哪怕他并没有说什么好笑或有趣的事;再比如,每次他说了什么带颜色的或是撩拨的玩笑,王凯便抿着嘴唇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像自己是世界上最大的圣人君子;再再比如,他若是台上台下和别人亲密了一点,王凯便深吸一口气撇着嘴唇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仿佛那张脸上没有眼睛一样。

他的面具脸,曾经是胡歌无聊时最喜欢研究的东西。

“没想到会这里遇见你!你来度假吗?还是拍戏?!”

王凯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摄制组的踪迹,便自顾自地下了判断:“你是来度假的吧?

胡歌和他一样,堆起满脸笑容:“是来玩的。”

“一个人?”

这问题完全是脱口而出,还没等胡歌回答,王凯先尴尬地笑了两声:“我,我也是来玩的。”

胡歌也笑,礼貌而矜贵。指了指办完了手续的松下堂:“我来滑雪的,这是我教练。”

王凯和松下堂打了个招呼,他身边的男孩也把兜头的连衫帽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轮廓分明的脸。

他看上去十分阳光,皮肤黝黑,嘴唇微翘,活泼泼的样子。但站在王凯身边,却很谨慎,只用一双乌黑的眼珠静静盯着他们,并不多话。

王凯稍稍后退了一步,将男孩拉近一点,介绍道:“这是蓝卓铭。”

再多的话就没有了。

也不需要有。

胡歌把笑容堆得更大一点,率先伸出了手:“你好,我是胡歌。”

那个叫蓝卓铭的男孩先看了王凯一眼,才慢慢地伸出手来,虚虚地和胡歌握了一下:“你好。”

亦别无他话。

王凯说:“我们刚刚才到,先办入住回房间休息。有时间找你一起滑雪。”

胡歌心领神会地点头。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一次偶遇已是极限,绝对不会再找对方了。

于是,这便是告辞。

这一次,是王凯先伸出手。

他的手,修长、结实、骨节分明。胡歌握上去,感觉僵冷的指尖一下子像化开了春水,温暖的感觉瞬间蔓延到整个手臂。

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王凯抬眼看他。

这么多年了。王凯的眼纹更深,两鬓也微露了白丝,却只有那双眼睛是不变的。

深邃、纯粹,如两汪碧潭,深千尺的情意。

胡歌收回了手。

王凯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张翕间,终于还是没能开口。

于是这个握手,就如多年前在上海的那个颁奖典礼一样,礼节性的敷衍与告别。

 

王凯和蓝卓铭在前台办入住。

胡歌跟着松下堂往外走。走到模拟场还需要经过一条露天长廊,很奇怪的是,他们走出去的时候,雪花又飘了起来。

夜里的雪,与白日的雪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夜里的雪如同暗蓝的精灵,漫天舞动的时候,仿佛下一秒这个世界就会有奇迹出现。然而胡歌跟着松下堂慢慢地移动着步子,他的心中没有奇迹,只有幻觉。

就像下午站在茫茫的雪景中,扑面而来的那场幻觉一样。

鞭炮齐鸣,人群熙攘,有人从漫天飞雪中稳步走来,客客气气伸出右手。

落落大方,惊鸿一面。

已是昨年。

 

说起来,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同在一个圈子里,年头年尾的各大典礼上遇到了点点头打个招呼是有的,但真正坐下来喝酒聊天,甚至搭档共事,却莫名其妙地变得遥不可及。

因为这遥远,而又变得更加遥远,到最近一两年,胡歌戏演得少了,开始转为幕后,与王凯的交集就更少,一年都见不上一面。

一开始,胡歌是不太习惯的。他交朋友很苛刻,但一旦进入了他的朋友圈,他会认认真真地定期去维护那些友情。多少渐行渐远的旧友,都被他时不时地联系和邀约重新拉回来。有些当时起了龃龉的朋友,日子长了也会慢慢软化重新交往起来。只有王凯,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越飞越远,是真正飞离了他的天空。

而这一切,是他们俩人心照不宣的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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