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房间

又到黄昏,便良辰美景两不相问

【凯歌RPS短篇】如梦之梦

说好不写凯歌的,我食言了。这篇送给山雨,知道你要做一个大杀器视频,专门为视频而写,我等着。另外大家圣诞快乐!

                                      

                                      壹

大幕缓缓拉上,舞台上光怪陆离的梦结束了,他后退一步,跌入无尽的黑暗,只一瞬,后台的灯哗然亮起,仿佛溺水的人破水而出,他又重见了光明。他从别人的瞳孔中看到自己面容,潮湿、疲惫、神经质,还有一种自相矛盾的干涸。

他很干涸,表演掏空了灵魂,他感觉自己快要枯萎,在这个圣洁的、热闹的、闪烁的圣诞夜。

“老胡,愣着干嘛?快去换衣服啊!”

“演出很成功呢歌歌,待会儿一起去吃宵夜庆祝一下啦?”

“要不去酒吧好了,今晚圣诞节呀!”

工作人员积极地张罗着,胡歌呆呆地坐在休息椅上,迟钝地摆了一下手:“我不去了,想回宾馆早点休息。”

经纪人瑶姐理解地点点头。她知道有的时候,胡歌会突然陷入一个人的世界,他可以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尽情地撒野发泄,来释放自己的压力,特别是在重要演出前后。

可是,她还是不无担心地问:“你一个人,可以吗?”

胡歌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当然。”

其实,这一阵子胡歌的状态一直都不好。密不透风的工作,感冒发烧的身体,低落压抑的心情,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但他尽量控制着自己,不将负面的情绪和压力转移到别人身上。他知道自己已是众星捧月,天之宠儿,越是如此,便越要做到谦逊低调,周到行事。

看胡歌如此面面俱到小心谨慎,瑶姐其实是有些心疼的。人人都以为当明星光鲜亮丽不可一世,谁又能看穿华丽面具之后的落寞面容?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活得容易。

瑶姐等胡歌换好私服出来,连忙为他披上大衣,然后陪他走出休息室。

走道两边都是朋友和粉丝送来的花篮,花团锦簇姹紫嫣红犹如盛春,胡歌一路分花拂柳般穿过去,不自觉地放慢了步子。瑶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她知道他在看,一扫、一瞥,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是不经意地。

他有三分云卷云舒的淡然,一直有。然而走出保利大厦的门口,瑶姐看到他的肩背微抬了一秒又放下——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瑶姐想,他为什么要叹气?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上个月东方台盛典那会儿,在那个犹如山洞般的会场,胡歌拥有原始人的敏锐。他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回过头来,看了后排的她一眼。一切都是迅速地、沉默地、不经意地,但她从那一眼中看到了一些模糊而可怕的东西,完全出于女人的直觉,她偏过头,顺着胡歌散乱目光中的一缕,瞟到那个人炽烈的笑脸。

没有人发现,他笑得那样幸福,然而,也那样危险。

原来,所有惊心动魄的秘密,都藏在平淡无奇的时刻中。

她只是个平凡人,又怎么参得透?

参不透,她便只需要做好自己本职工作即可。

瑶姐将胡歌送回了酒店,叮嘱几句后,便匆匆离开。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了胡歌一个人。他登高望远,点上一根烟,隔着落地窗看这座流光溢彩的不夜城,在圣诞的光环下宛如星河流泻,熠熠生辉。十二点的钟声即将敲响,天国失格,然而他将无人庇佑。

他肩上是家庭父母,心中是艺术梦想,能留给某个部分的,实在是少。少到只有一根烟的时间。抽完这根烟,他拿起手机,在微信朋友录里翻找着。近一段时间以来,这几乎都成了他的习惯。不这样反复拉上拉下,简直都睡不着觉。但谁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可以聊天的人很多,可以交心的人也不少,但此时此刻能解他灵魂的渴的人,只有一个。

他不想承认的那一个。

他紧握着手机,看着那堆花里胡哨的头像,翻来覆去,下不了决心。

他总是这样,在国剧盛典时也是这样,弓背塌腰坐在位子上,隔着粉丝,隔着霍建华和林心如,隔着自己的心,刷了无数次微信。偶尔点进去回一个,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盲目地乱看。他其实并没有在等待什么,他只是无聊、无趣,然后,身体有一点发热,眼神有一点不受控制。

那个人却控制得很好,自始至终,他几乎都没有看自己一眼。他可以和别人谈笑风生开心大笑,可以在台上对他坦然自若表演自如,但下了台,他从他身边走过,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仿佛与他只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他真想问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但他没有问。

过了两部剧的宣传期,他们越来越忙,联系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因为稀少,所以珍贵,他希望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难得的一点相处时光都是轻松愉快的,哪怕只是作为朋友。

他们本来就是朋友。首先是朋友,然后才是……

胡歌将烟头掐灭,又拉了一次微信朋友列表,拇指停留在那个粉红色背景的头像上,他踟蹰片刻,还是点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那首煽情的散文诗——《致亲爱的你》。

这首诗还是国剧前夕王凯问起胡歌要不要表演节目时,他发给他的。

“给东哥都发了,也给你看看吧。”他特意解释。

王凯笑嘻嘻地发来语音:“东哥多有文化,我只能看个热闹。”

“那你就学习一下呗!”胡歌嘟嘟囔囔地说。

但王凯看后久久没有回音,胡歌也没敢追问他的感想。

这首诗里有一些他的私心,他做不到的,只能赋于口中的深情。

“今夜,我只想告诉你,能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与你相逢,对我来说,是一场,不期而至的好运气。

在今后的岁月里,只要能常伴你左右,就不枉我在遇到你之前的,那一路悲喜。”

胡歌不愿去想他在国剧表演这段时,王凯是什么表情,心里又在想什么。上次风从东方来的盛典,他一时激动说了那番的类似承诺的话语,后来在网上看到王凯那轻捶心口的反应,他好几天都睡不好觉。他真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成了这样一个敏感多变的人,仿佛安徒生笔下的豌豆公主,哪怕隔着二十层棉被,一粒微不足道的豌豆也会让自己不得安生。这对于工作繁重的他简直是致命的,他只能不看不听不想不琢磨。

胡歌拇指轻滑,又将微信往上拉了一小段,是他发过去的照片。他举着个印着王凯宣传语的纸箱子笑得一脸傻气;还有一张,他用箱子遮住了脸,只露出“靖诚所至,王者凯旋”几个大字,像个不折不扣的粉丝。这两张照片他当时只是好玩让张震拍了下来,故意发给王凯的,假意怪他不给他寄橙子。

王凯却真急了:“都是给合作伙伴和工作人员寄的啦,老胡,你要的话我给你寄更好的。”

什么是更好的?胡歌想,他只是要他一句话而已。

自己已经疯到这个程度。

但偏偏,偏偏,他不想承认,也不能承认。

胡歌又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费力地抬眼望向窗外,无数人的狂欢,一个人的孤单,他拼命回想着某一晚陌生人借着脆弱的红酒留在自己唇上的吻,然而毫无知觉,他身体里面的渴已经快让他干瘪成皱巴巴的一团纸屑了。他需要那个人,需要那个人的力量和情感,向自己的心脏注入一剂毒品,饮鸩止渴,醉生梦死,他需要他。

他捏紧手机,直接按下了那个号码。

手机响了好几下才接通。

王凯的声音犹如热带雨林中深沉湿郁的大雨,瞬间将他包围。

“老胡?你演出结束了?”

“结束了。”他被温热的大雨冲刷,竟然不感到冷了,言简意赅地说,“我想见你。”

“现在?”

“嗯。”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所有晶莹剔透的雨滴都定格在画面里,仿佛一支唯美的MV,可是胡歌轻轻地对着窗户吹了口气,下一秒,大雨又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王凯那边一片嘈杂,他飞快地移动到安静的地方,捂住了手机:“可我现在,我现在,在上海啊!”

胡歌久久没有说话。

王凯一下子慌了:“老胡,你今天怎么了?演出不顺利吗?可是我看网上说很成功啊,你……”

“你在上海还是在横店?”胡歌轻声问。

他很少有这样任性的时刻,更从来没有过这样直球入心的手段,但这个夜晚,这个刚刚从梦幻迷离的戏剧中破水而出的夜晚,他迫切地想要找回现实,找回自己。

王凯被问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咬紧了牙关,说:“好,我来找你。”

胡歌心里蓦地一轻,他赢了。然而,赢过这一回,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他知道自己肯定会赢,也知道自己在王凯心中的分量。然而,用这点分量去抵抗他们俩人的现实,却又是远远不够的。

他不愿想,伸出手指在白气氤氲的窗玻璃上写字。

“歌歌?”

“你别来。我们老地方见吧。”胡歌说着,看向自己在玻璃上划拉出的那个字。

——梦。

梦就是梦,所以有奇迹,可以疯狂,最好不管不顾。

就当是做梦。

 

                                    贰


王凯花了两秒钟想了一想,胡歌说的老地方是在哪里。

这一年来,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情不自禁的时候更少。但哪怕再少,在横店、北京、上海的公寓、酒店,也还是留下过情欲的痕迹。

胡歌从来没有抗拒过他的靠近,有时候甚至会像天真不知足的小孩一样向他索求。作为演员,胡歌的身体是坦然的,并没有太多的羞涩,可是,无论王凯怎么去攻击索取,他总感觉自己无法通过那身体的密道进入胡歌的心。

他搞不懂胡歌。

从第一次亲密接触到现在,从来没有搞懂过。

特别是爆红以来,他很少有精力和时间去分神琢磨这些事。

所以,胡歌说老地方,这在原来他能瞬间反应过来的地址,现在却花了两秒钟才想起来,老地方是指横店的一家小旅馆。

那是一家很神奇的旅馆。两层小楼,竹林环绕,屋后还有一片绿色的湖泊。拍《琅琊榜》的那个春天,某个迷醉的夜晚,他们从餐馆喝了酒回来,竟莫名其妙地迷了路。熙熙攘攘一大帮人,偏偏就他们俩迷了路,仿佛是上天的安排,他们犹如陶渊明误入了桃源秘境,跌跌撞撞地闯入了这片绿色的美景。

那时天已渐暖,酒后燥热,胡歌脱得只剩下一件白色背心,光着膀子靠在窗台,一枝泛绿的桃树枝伸进来,粉色的桃花在夜色中闪闪发光,映衬着胡歌醉意迷蒙的桃花眼,仿佛一双魅惑精灵。

他坐在床上,脑子里晕晕乎乎一片空白,只感觉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敲击着薄薄的胸膛,敲击着他仅剩的一点理智。

胡歌看了他一会儿,忽而展颜一笑,含糊不清地说:“你要回房间了吗?故事还没讲完呢!”

“不回不回,”他忙不迭点头,“你讲完。后来呢?你老师把台词改成什么了?”

这个故事,其实王凯当时已经听过。为了了解对手戏的演员,他偷偷地看了胡歌从前几乎所有的视频,当然也不会放过《鲁豫有约》上这个笑话。

“我如果没有和你上过床,又怎么会知道你这里有一颗痣?”

这个笑话真的很好笑,特别是配合在《琅琊榜》的剧情里。

那一刻,王凯坐在床上发梦般想,萧景琰这个耿直的呆子,有没有看过林殊身上的那颗痣?年少轻狂的年岁,萧景琰和林殊,同进同出,好得要穿同一条裤子,一同沐浴更衣也应该是常事。那他有没有用手抚摸过林殊胸口的那颗痣,有没有用嘴触碰过,甚至,吮吸过。在他蜜色的胸膛上吮吸出朵朵梅花,梅长苏,梅长苏,萧景琰这个呆子,肯定不会去做这种事,那会亵渎他心中最纯真伟大的友谊。但他不在乎,他王凯不在乎,要论友谊,他和胡歌根本谈不上是至交好友,若真要算,他们之间更多的是情欲爆棚的花火,那更类似于爱情。

他从来没有这样肯定过,他想要面前这个人。

而此时胡歌也慢慢地走上前来,半蹲在床边,与他脸对脸,眼对眼,呼吸吐纳,近在咫尺。

“王凯,你这里,好像也有一颗痣。”胡歌装出一副好奇的孩子样,伸出微红的指尖,轻轻在他锁骨处一点。仿佛蝶翅掠过花蕊,雨点落进水面,云丝滑过天空,秋叶擦过脸庞,万事万物的颤栗尽收于此,同情同理,他根本无法幸免。他就在胡歌这轻轻一点之下,化作了纯金的石像,连灵魂也因为被需求而高贵了起来,一种难以克制的悸动油然而生。

他猛地抓住了胡歌的手指,魔怔了般低头舔了一下,然后,眼睁睁看着胡歌指尖的红,如洪水发威般,迅速蔓延至全身,连耳垂也红得要滴血。

但胡歌并没有抽回手。于是王凯又偏过头,舔了一下他的耳垂。

“你呢?”

“我,我什么?”

“你那里有没有痣?”

胡歌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哼哼唧唧地说:“你又没有和我上过床,怎么知道我有没有痣?”

“那我现在就来找。”他低低地吐出这句话,声音如雨水打在江南古镇的屋檐。

于是,说不清是谁先主动,谁先出击,待反应过来时,他们已吻在了一处。

最开始,只是试探性地碾压腾挪,慢慢地,变成了唇齿交融,再慢慢地,赤躯相贴,缠绵不离,仿佛水与火的纠结。

他们泅在欲望的深海,被焚烧殆尽。

但那一晚并没有做到最后,胡歌是生疏,他是被最后的理智拉了回来。互相抚慰过后,他们大汗淋漓地躺在床上,酒被冷风吹醒,刚刚的旖旎梦境亦一扫而空。

王凯有那么一瞬间,非常担心胡歌会后悔会翻脸,甚至会一跃而起指责他的趁虚而入。但胡歌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拉紧被子,躺在一边睡着了。

他连澡也没有洗,就这样沉沉睡去,仿佛累极了。王凯爬到床头,看他的睡颜,沉静温和,再也没有演戏时那种神经质的紧张焦灼,于是他明白,胡歌是真的放松下来了,通过这样一种看似不正常的方式。

那一晚,王凯守着胡歌没有睡,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天方发白。

他极力想从一团乱麻的情感关系中理清这一切。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会找他会来出演萧景琰,为什么他会对胡歌有这样汹涌澎湃的冲动?如果说是入戏太深,那萧景琰对他的小殊也是如此吗?他真想穿越次元壁去问问这个害他泥足深陷的罪魁祸首。可是他没有机会,于是他就只能问胡歌,在心里问,你对我是什么感觉?你和我的亲密接触,是情不自禁?是自然而然,还是刻意地为了缓解压力吗?女人不能满足你吗?但我又能给你什么呢?

所有这些问题,在乳白色的晨光中,渐渐消散如烟。

他没有答案,也不再追问。

他本来就是一个行动派,而不是多思多想的那种人。在胡歌醒来之前,他心里已打定了主意——胡歌要什么,只要他给得起,他给就是了。

他想得太简单了。

胡歌当然没有翻脸,王凯也看不出来他有没有后悔。但后来有几次,哪怕不在一个剧组了,他们也有过这样的接触,胡歌有需要,他也有,特别是在喝了酒之后。

一开始,做完之后他总是去另一边睡,但渐渐地,胡歌要抱着他才能安眠。像孤独的小男孩抱着他心爱的玩具。他任由他长手长脚地裹着,仿佛被一只毛茸茸的树袋熊缠上,燥热的夜里浑身都渗出粘腻的汗水来。

但胡歌不放手,他竟然也有一丝舍不得放。

毕竟这个样子,真的有一些像亲密爱人了。

可惜,他们从来不是爱侣。

胡歌有胡歌的现实,他也有他的。胡歌找了女友,又分手,他却迟迟下不了那个决心。就这么一天天拖着,拖到两个人都精疲力竭,方寸大乱。

他能明显地感到胡歌的方寸大乱,是在《伪装者》和《琅琊榜》的宣传期。他尽量理智淡定地在台上应付各种问题,胡歌却患得患失步步紧逼,主持人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他开玩笑的一条微博,粉丝理所当然的一个拥抱,都能让胡歌黑脸不高兴,但下一秒又亢奋积极起来,非要把话题往歪的方向引不可。胡歌甚至还不合适宜地在台上提到深夜去找痣的话题,吓得他连忙做了个手势让他打住。

他不知道胡歌想要怎么样。他们之间,有过很多次身体接触,却从来没有过心的碰撞。一切都是心照不宣的,他非常明白他们彼此之间的感觉和火花,可是,他要不到一句承诺。哪怕是风从东方来的盛典那会儿,胡歌在台上说出如此情真意切的感言,他感动得心脏都要爆掉,他也不敢想,那是关于未来的他们爱情的承诺。

如果他们之间有爱情的话。

可惜,他们从来也没有谈论过这个话题。

有一次,只有一次。上海的宣传结束后,王凯在胡歌家住了一晚。那一晚,暗云汹涌,星光泯灭,他们在床上翻云覆雨抵死缠绵,仿佛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般决绝激烈。情事过后,望着窗外黑云沉沉的夜空,他突然从胸膛升起了一股狠厉之气。怕什么?有什么可怕的?胡歌明明也是对自己有感觉的,为什么不问个明白,求个解脱?可是,他一翻身,就想起不久前看到的那个访谈,胡歌对记者说,自己的伴侣一定要是女的。“这个很重要。”那个视频里,胡歌笑着一本正经地强调,王凯看不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但王凯知道胡歌说的另一件事一定是真的,他说最伟大的事业是当父亲,而自己,怎么能亲手摧毁这个他最大的梦想。

那天晚上,是王凯最接近情感真相的一个晚上,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得到答案,或者说,他心底早就有了答案。

第二天,王凯就出国了。

他跟胡歌说去欧洲散心,胡歌并没有说破。

看破不说破。

有很多东西一旦点破,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们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站在天平两端维持着平衡,谁也不敢上前,谁也不舍后退。

 

王凯快速穿好羽绒衣,叫服务员来买单。

“这么快就要走?”同桌人惊讶地看着他。

“对不起,剧组临时有事。”

他编了个拙劣的借口,也不管是否可信,就匆匆忙忙地离开。

十二月的横店冷风呼啸,但圣诞的气氛仍然随处可见,商铺通明人流如织好不热闹。

王凯裹紧黑色的羽绒服,快步穿行于张灯结彩的大街小巷。头顶明月脚下青石,一步步伴他寻找那个神秘的桃源梦境。这个地方很难找,后来他和胡歌也去过几次,每次去都要费好大一番劲头。现在胡歌不在,王凯只能凭着依稀记忆七万八拐,终于,一片黑暗过后,他在无尽的清辉中看见了翠绿如涛的竹影。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已是隆冬,这片地方却仍然生机如春。

 

                                    叁


胡歌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大鹏,展翅凌空,穿越暗夜的风暴,穿越寒冷的狂潮,一路南下,只为飞回那个人的身边。

他知道自己是有一点疯了,而这种疯癫,在认识王凯之后,就仿佛在他皮肤上开了一道小口子,所有曾苦苦压抑的离经叛道都失控地涌了出来。

他不再像胡歌,却又变成了更真实的胡歌。

“谢谢亲爱的你,让我在拾荒的旅途中找回自己。”

他想到这句诗,不禁苦笑了。整理衣襟,快步绕过竹林,走到那栋两层小楼前。一别经年,旅店的主人还是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婆,坐靠在前台打盹,仿佛一尊古老的雕像。

胡歌悄然走过她,轻手轻脚上了二楼。

他知道王凯在那个房间里等他。那个房间里藏着羽毛、珍珠、玉冠、暗色的灰尘,还有一枝枯萎的桃花,仿佛神秘的远古墓葬。但他不怕,他知道只要王凯在里面,那个房间就会瞬间充满了麝香与荷尔蒙的味道,情欲涌动,如海似潮。这感觉太过鲜明深刻,犹如在心上刻痕,以至于有好多次,他推开房门,反而感觉自己要去的地方不像是真的,从来没有存在过。他只是踏入了一个梦境,就好像踏入一出戏,一部电影,灯光一晃,摄影机一摇,就可以醒来。

他希望自己可以随时醒来,但现在他想做梦。

于是他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驻足,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人应。

胡歌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刚一进去,就被人从身后饿虎扑食般扑倒在床上。

“王凯!”他叫,声音吞在喉咙里,“你干……”

“干你!”王凯提琴般的声音仿佛被撕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流到他的脸上,“你千里迢迢跑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

“滚你大爷的!”胡歌猛地屈膝,狠踹了他一脚,“你发什么疯?”

“是你疯还是我疯?”王凯抱着肚子,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圆,微微喘着粗气,“你在北京演出得好好的,跑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一句话,我就要抛下一切来见你!”

胡歌冷笑一声:“你大可以不来。”

王凯被噎得脖子都梗住了:“好!那我走!”

他转身就去拉门。

胡歌坐在床上,没有任何表示,但脚尖到指尖都倏然僵麻了。

王凯的手黏在门把上,半天没有动弹,好半晌,他还是回过头来,看到胡歌那冷硬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脆弱的裂缝。这裂缝仿佛一根钉子狠狠敲进了他的心底,迅速扩大成蛛网似的破碎,他又一次败下阵来。

他走过去,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胡歌的肩膀上,低声求问:“老胡,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他是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他真的,真的有些不堪重负了。

胡歌被这句话刺激得浑身一颤,差点要坐不稳。但王凯牢牢地支撑着他。他压着他,然而又支撑着他。

力的作用都是相互的。

爱的作用也是如此。

胡歌的心不知不觉软成了一滩水,他摸索着扶住王凯的后脑勺,手心里那硬硬的发质戳的得他生疼。据说头发硬的人,性格也倔强,王凯的确是一个非常倔强认真的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招惹了他。

招惹,他用的是这个词,带一点点意乱情迷的互相吸引,王凯却说这是折磨。

胡歌把手放下来,又摸上了王凯的脸,他看着王凯的眼睛问:“那你为什么要折磨我?”

“我怎么敢?”

“你故意不看我,和所有人打招呼就是不理我,不仅对我视而不见,还和陈乔恩聊得那么开心。”胡歌真真假假地控诉着。

要是从前,王凯绝对会急着辩解,但这次,他只是淡淡地说:“看你干什么?看你和霍建华袁弘交头接耳亲亲热热?”

胡歌不禁失笑:“你吃醋了?”

王凯摇头,握住他不安分的手:“我只是感觉很累。”无论再怎样理智地划出界限,也抵不过胡歌在深夜的一句召唤。无论再怎么克制自己,还是在记者追问胡霍关系时,差点忍不住自己的怒气,甚至连靳东给胡歌擦一下裤子,他都感觉自己牙关酸痒,恨不得一巴掌把那人的手拍掉。

他想起当时自己的表现,实在是不尽如人意,狮子座的他怎么能这么臣服于一个男人?如果这个男人看到自己的那个样子,又怎么会如此轻飘飘地问一句“你吃醋了”?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这个男人也在想,我又何尝不觉得累?可为什么明明知道这是一种畸形的不健康关系,明知最后会一败涂地毫无结果,却仍然忍不住一次次飞蛾扑火。

爱情到底有什么魔力?

——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爱情的话。

但如果没有爱情,他们又怎么会在这里?

四目相对中,空气渐渐浮动起暧昧的暗香,然后是火花,噼里啪啦在他们四周炸响。每次只有他们俩人的时候,这番天雷动地火,简直不可避免。连他们自己搞不清楚,这种摄魂夺魄的张力是从何而来。

对峙中,胡歌先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是一种求饶,也是一种暗示,王凯很清楚,他慢慢地凑过去,亲了亲胡歌的唇角。于是,胡歌像是一只被安抚的猫放松了下来,揪着王凯衣角的手,也悄然松开了。他像一滩牛奶瘫化在床上,什么其他的事都不愿再想,时间已经不多,每一次相聚都要以分秒计算,又怎可浪费?

“你累了?那你到底还要不要来?”

王凯没有给他置疑的机会,直接俯上去捧住他的脸,吻住了他。

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已经算得上是极其熟悉了。在任何场合他们看上去都仿佛是冷淡相交的普通同事,甚至连好朋友好兄弟都算不上,谁能想到衣冠楚楚之下,他们的肉身会这样紧密相连。

王凯发狠地攻击着,他有一股怒气,如狮子在圈画自己的领地,胡歌感觉出来了。他不禁低喘出声,想提醒某人慢一点,再轻一点。但已陷入情欲中的人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连带着他一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到达顶端的那一刻,一片闪动的白光之中,胡歌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一句话从王凯的舌尖滚过,就要掉落到他的耳朵里来了。

“歌歌,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分……”

不。胡歌想,不要,他给不起任何承诺,他知道王凯其实也输不起。

他不想王凯去冒这个险。

于是他猛地仰起身子,死死抱住王凯的后背,堵住了他的嘴唇。

那句话从王凯的舌尖,滑向胡歌的喉咙,烫伤了他的心。

——“你爱我吗?”

所有的折磨都因此而起,所有的现实又都可以被这个字消解,只是这一字千钧,他们都只是芸芸众生之中的凡夫俗子,又怎么参得透。

 

一场情事过后,月已东沉。

俩人都没有时间再睡觉了。

胡歌要赶回北京继续话剧演出,而王凯要回上海拍戏。

王凯沐浴过后,坐在沙发上擦头发,说:“你先走,你比我远多了。”

胡歌懒懒地躺在沙发椅上,连脚趾头都不想动弹:“你先走。”

他不喜欢送别,但自己爱的人,他一定要亲眼见他安安静静地离开。

仿佛,这样就可以死心似的。

王凯拗不过胡歌,只得同意了。

“那我走了。”

胡歌点点头。

王凯走出几步,又回头:“我真的走了。”

“走吧,我看着呢。”胡歌冲他挥手。

但王凯的脚步仿佛被黏住了似的,怎么也迈不开了。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月色轻悄的房间里,痴痴地看着他。

胡歌与他对视片刻,突然一跃而起,带过他的肩膀:“走吧,我送你!”

他们一同下了楼。

前台的老婆婆竟然醒了,昏黄的老眼看着他们走过来,暗哑地笑了一声,问:“年轻人,要走了?”

胡歌边说边掏钱夹:“嗯,我来买单,他先走。”

老婆婆枯瘦的手按住他,缓缓摇头:“不急不急,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如来写个签吧?”

“写签?”

“只有节日才会有的哦!”老婆婆诡秘一笑,“虽然圣诞节和我们格格不入,但你们都兴这个,我们也只好与时俱进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长方形的小纸条,“来吧,你们也算是与这家旅馆有缘了,写几句吧。”

胡歌不以为然,身体里情潮退去,他现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没想到,王凯反而来了兴致:“写什么?”

“随便,”老婆婆说,“想写给谁就写给谁,祝福也好,表白也好,诗词歌赋也好,都可以。”

“写了有什么用?写了愿望就会实现吗?”胡歌撇嘴。

“年轻人不要这么功利嘛,这个世界上的事,谁又说得准呢?你不相信有奇迹?”

“我……”胡歌还想说什么,看到王凯的眼睛,却蓦地闭了嘴。

王凯的眼睛,在如雪的月色里,亮得惊人,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

他突然不忍心打断他了。

“我来写一个吧,谢谢婆婆了。”王凯毕恭毕敬地接了纸条,拿到一边的靠窗桌椅上,坐下,开始咬笔头。

胡歌时而看看他,时而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向那片沙沙作响的竹林和林外的湖泊。湖泊没有结冰,一汪绿水映衬着溶溶月色,七分妩媚,十分动人。

若没有凡尘琐事,能与王凯在这里多留几日,也是好的啊。

胡歌想着,又摇了摇头,都是痴念,都是妄想。

不一会儿,王凯写完了。

他将折好的纸条又毕恭毕敬地交给老婆婆,然后转过身来,与胡歌告别。

“哎,这次我是真的走啦!你也赶紧回北京吧!”

胡歌咬着嘴唇看着他。

王凯无奈一笑,凑过来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在他耳边说:“演出顺利啦!”

亲完这一下,他就真的走掉了,挺拔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蓝绿色的夜雾中。

胡歌撑在前台的柜子上,默默地看好久,久到老婆婆都忍不住出声了:“年轻仔,别看了,舍不得就追过去呗!”

胡歌挑起嘴角:“老婆婆,你不懂。”

老婆婆咧嘴笑了:“呵呵,我不懂?我老婆子活了上千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撇开那些纷纷扰扰自寻烦恼,其实这世界上只有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胡歌被她一番话完全绕入了梦境之中,不由得懵懵懂懂地出声问:“是什么?”

老婆婆敲敲古色古香的柜台:“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冷了就穿衣,爱一个人就和他长相厮守,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非要复杂化?”

胡歌呆呆地看了她两秒,内心忽而一动,问:“老婆婆,我能看看刚刚他写了什么吗?”

老婆婆微微一笑:“那你这是要取他的签了。取了他的签,他的签文就和你命中相连,跑都跑不掉了,你可要想好。”

胡歌想也没想就冲动地伸出手:“我想好了。”

老婆婆点点头,将那枚纸条找出来,放在胡歌的手心。

胡歌握了握,仿佛握住了一根羽毛,稍微一松手,就要化作翅膀飞走。

他不想它飞走,于是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来。

那纸条上字体停匀一笔一划地写了两行诗——

“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胡歌嚅动着嘴唇默读了一遍又一遍,忍不住微笑起来,然而,笑着笑着,他的眼眶又湿了。

“傻子!真是傻子!”

他又哭又笑地自言自语着,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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