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房间

又到黄昏,便良辰美景两不相问

【凯歌rps短篇】一个故事

一个故事而已,别当真。

                                                                 

     一

 

今年夏天,寰宇娱乐投资的七亿大片开播,在北京的发布会,将圈内大大小小稍有点名望的导演制片明星经纪人媒体记者文化人全都请了来助威造势。

发布会后就是流水席,说白了就也是拉关系换人情的好时机,觥筹交错称兄道弟,真假人心不知。

这么些年来,我早就厌烦了这样的氛围,虚虚敬了两杯酒就走掉了。

走到一半,被老友陈德秀拉了回来。她现在在一家八卦媒体做总监,硬要我给她带来的一帮年轻娱记们讲讲娱乐圈生态。

我在这圈内混了三十多年,助理、剧务、娱记、经纪人、艺人管理,一步步爬上来,什么样人情冷暖尔虞我诈没见过?的确可以给他们讲讲。

“问吧,”我坐下来,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摩尔,便立刻有识相的小辈给点上,“你们想听点什么?”

人这种生物,感兴趣的东西大同小异,无非都是一些娱乐八卦潜规则,越是匪夷所思,就越是吸引眼球。果然大家七嘴八舌问起的不外乎谁谁谁是不是真的和谁谁谁在一起了,谁谁谁是不是同性恋,谁谁谁到底整容了没有,谁谁谁的出轨对象是谁。

和三十年前的那些东西一模一样。

我很有耐心地一一为他们解答,当然,只说我能够说的。

一圈下来口干舌燥,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我便准备起身离开。突然,不知谁在角落里冷不丁问了一句:“许姐,能不能说说这么多年来你在圈子里感到最难过的事?”

我内心重重一跳,重新坐了下来。

“难过?倒算不上。”我说,“人活在这世上,没有最难过,只有更难过。但再难过,还不是要过?你们从各大高校的新传系跑出来当娱记做狗仔,你们的新闻理想难过不难过?但要是混不了饭吃,你们的肚子难过不难过?钱包难过不难过?”

满桌子的年轻男女都很有感触地哄笑起来。

我又说:“难过的事,没有,有也不想说。但最遗憾的事,倒有一件。”

 

                            二                        

三十多年前,我才二十二岁,在电影学院编剧系的最后一年,托了关系进了一个影视公司实习。

这个公司才成立三年,但后台挺大,从制片到导演都非常牛逼。他们那时刚开了一部权谋古装大戏《琅琊榜》,据说这部戏筹谋了三年多,从我刚进大学就开始准备了。本来我是没有资格跟组的,但熟识的副导软架不住我的磨硬泡,硬是把我带了进去。

这一带就是五个月。

五个月里,我的工作就是打杂,正因为如此,几乎每个场景、每个角落都有我的身影。我是一个看得多,说得少的人,喜欢暗暗地观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啊,各种事情的情态啊等等,很快我就感受到,这是一个非常和谐的剧组。以大明星胡歌为首,苦中作乐,常常在繁忙的拍戏进程中,搞出点什么花样来大家放松放松。

胡歌这个名字,我高中时就如雷贯耳。进剧组亲眼看到他,有点像怀春多年的少女见到了自己的梦中情人般激动。事实上,剧组几乎没有人不爱他。从导演到摄像到女主角到男演员,人人都倾倒在他的魅力之下。

有一场戏,他站在雪夜的屋檐下,提灯而立,目光悠远,似远山明水,天地星辰。那素寒气韵,精致侧颜,一下子就把所有人都震住了。一时间,只听得到摄像机沙沙运转的声音和雪花簌簌落在地上的动响。

倏地消失无痕。

后来,我听几个导演聊天,说起这场戏,几个大男人都啧啧赞叹胡歌的古装扮相太美,是当之无愧的梅长苏。

然而,胡歌虽美,我心中却另有更爱。

那就是扮演靖王萧景琰的王凯。

王凯这个演员,我之前都没听说过。但他进组那天,横店下了大雪,天地一片银白。他裹着件褐色的长羽绒衣,腰杆挺得笔直,缓缓自雪地中走来,仿佛一棵不卑不亢的青松。那一瞬间,我就觉得,他是我心中耿直不屈的靖王。

我一见他就喜欢他了。

他有一双太灵动的眼睛。说话的时候,目光连带着小表情,如蝴蝶般翩翩翻飞;而不说话的时候,他会专注地看着你,那黑色透亮的瞳孔,仿佛一面镜子,你能从中看到自己的思绪万端。

喜欢他之后,我常在暗地里观察他。

他笑点低,笑声低沉如雷鸣,一阵阵地抖起来,很有感染力。我猜胡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总喜欢把他逗笑。他一笑,仿佛打呵欠传染似的,整个剧组都此起彼伏地笑起来。

他的手很好看,修长而结实,骨节分明,如一套上好的水玉瓷器。但好像除了我,没人发现这个秘密。大冬天的有时他连护手霜都懒得擦,让我看得心疼。

不过,若真要说起来,我觉得还有一个人,也发现了这双手的美。

有一场戏,靖王将一册书卷缓缓推送到梅长苏的手边。本来是不需要俩人的双手接触的,但王凯的动作幅度大了些,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胡歌的指尖。只是一刹那的颤动,如蜂鸟鸣翅,如此细微,被我察觉了。

我总感觉,摄影镜头里,胡歌的指尖,欲滴未滴地染了一抹红。

当然,这也可能是错觉。

人生的错觉太多,认真你就输了。

 

总之,《琅琊榜》拍了近五个月,这五个月里,我一心一意地观察着喜欢着王凯,但从未想过要接近他。

虽然我们同为人类,但并不处于同一个世界。

那时我虽然年轻,却很清楚这个道理。

但有一天深夜,突然天降大雨,我都快要睡了,猛然想起留在片场的一个道具不能沾水,却忘了拿回来。为了第二天的工作不受影响,我急急忙忙披着雨衣冲出了门。

大雨滂沱,彷如世界末日,最是心急的时候,我竟然一个趑趄,狠狠地摔了一跤。

这一跤摔得颇重,我爬不起来,倒在泥水里欲哭无泪。

没想到,危急关头是王凯遇见了我。

他举着一把黑伞,扶着我去了医护室,听我说了雨夜出门的原因之后,又自己跑到了片场,把那个道具拿了回来。

做完这一切,已是凌晨一点多,他浑身都湿透了,却还是浑不在意地笑。

“傻丫头,以后这种事,让男人来做。”

只一句话,就将我彻底收服。

因了这个际遇,渐渐地,我和王凯也熟悉起来。拍戏休息之余,也能凑过去与他搭几句话。只是我一直忘了问他,那一晚,他怎么会出现在雨中。

我暗暗揣度,他可能是从胡歌那儿回来的。

那一段时间,剧组分AB两组住着,大部分人都在A区,主要演员里只有胡歌住在宾馆的B区,而那晚王凯过来的方向,正是B区。

我想象着他那么晚在胡歌那边干什么。那年头腐女大行其道,两个这么养眼的男人站在一块,没事也要YY出事情来。

但原谅我当时想象力匮乏,又或者,因为喜欢,我不愿把他和胡歌扯到一块去。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预感,总觉得这不是好事。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

我记得那是《琅琊榜》快要杀青的日子,有一天晚饭后,公司的几个姐姐过来探班,带着我聊天。聊着聊着,突然有个姐姐打趣我说:“小许,听说你特别喜欢靖王?”

我害羞抿嘴,笑而不语。

这个姐姐拍着我的肩说:“喜欢角色就好,可别喜欢本人啊。”

我愣了一下,很不理解:“为什么?”

她诡秘地眨眨眼,小声说:“你这个靖王,不喜欢姑娘,你别自作多情。”

我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一时有点蒙,而其他人都窃笑起来。

看来,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

 

我讲到这里,小记者们都发出“喔喔”的了然声。实际上,在娱乐圈,喜欢同性的人太多了。大家心照不宣,互相担保,只在公众面前装装样子而已。所以,故事讲到这里,大家也多少猜到了接下来的走向。

“然后呢?这个靖王,其实喜欢胡歌?”终于有人问了出来。

然,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无论是《琅琊榜》还是胡歌,都是属于那个年代的,太过遥远的名字了。

 

                         三

 

他当然是喜欢胡歌的。

我后来才恍然大悟。

因着这个姐姐的提醒,我开始躲在暗处,试着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观察他。于是,曾经那些看似平常的表情、眼神、笑容,忽如一夜春风来,全都焕发出了新的意义。

原来,他提到他时的笑容,每一缕笑纹里都仿佛盛了蜜。嘴角扬起,如绒绒雏鸟,展翅欲飞。

原来,他看向他时的眼神,灼热如桃花夭夭。那是春天最盛大的一场桃花宴,落红酿新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从心底长出了纠结的藤蔓,日复一日地越缠越紧,越缠越疼,然而就在这刻骨酸痛之上,开出了细细密密的欢喜的花。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这个日复一日与他演着深情对手戏的漂亮男人?

这是上天给他挖的坑,设的局,是怎么也逃不过的。

我猜王凯自己也知道。

刚开始是不设防,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更何况,他只是喜欢他孩子气的恶作剧,把马头对准他吓唬他,看他哇哇大叫着跑开就笑得前仰后合;又也许只是喜欢他在戏里的那一抹隐忍与克制。当他泪流满面之时,回头对上他的眼神,那眼神里万千流转的情愫,只化作一抹寂静光波。他捕捉不到那其中的意义,倍觉心痛,为戏里的人生,亦为人生如戏。又或者,他只是喜欢他因为背不了台词而不愿吃饭的韧劲,以及韧劲背后掩藏的脆弱。这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和保护欲。他不想输给他,不想输给任何人,不想输给任何非议与质疑,于是也跟着放弃午饭,与他一起盘着双腿埋头背词。

那天午后云雪初霁,回廊纱幔轻柔,随着俩人口中念念有词,有节奏地飘动着,带出明暗光线,丝丝如弦。突然,弦动了一瞬,他福至心灵般抬起头来,对面的他,恰亦扬首,微微冲他一笑,只一笑,天明地阔,一切都便已迟了。

迟了。已经产生的喜欢,就如同一颗种子被埋在了心里,如果不及时斩草除根,很可能会长成参天大树,再没办法挽回。

但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并没有错。

只是动情,来得太快太容易了。

所有的刻板教科书都告诉我们,来得太轻易的东西,总是不够稳固。

所以他一开始以为,只要不给这颗种子浇水施肥,它就会很快枯死在寂寞心田。

《琅琊榜》杀青那天,胡歌先走。我站在廊后看他与他们一一告别。待走到王凯身前时,他原本想握手,伸出手来却被王凯一个用力拉进怀里。

胡歌在剧组,和无数人打闹嬉戏身体接触,唯独与靖王、与王凯,有意无意地保持着距离。

所以,这竟是一个暌违千年的拥抱。

我不知道他们拥抱时各自心里想着什么,我只知道,胡歌上车之后,所有人都散了,只有王凯站在廊下,默默目送了很久。

他假装在抽一根烟,烟没抽完,他不要进去。

我便悄然上前,站在他身边,轻声说:“舍不得吧。”

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我冷静地看着他,也许目光中带了些自己都不知道的伤感,于是他突然全都懂了,不由得摇头笑起来:“小丫头,你倒是鬼灵精怪。”

是的,我后来才发现,其实他并不避讳的。

对周围的人,身边的朋友,他总是真诚而又坦然。

所以我又大着胆子进一步说:“其实也没什么的,想做就去做呗,都什么年代了。”

他笑得更厉害了:“我能做什么?”

是啊,他能做什么呢?我一时语塞,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见我严肃,也渐渐收敛了笑容,望着远处。

那里,车辙已化作尘土,找不到一丝那个人来过的痕迹。

 

说到这里,这群年轻人骚动起来。

他们年轻,所以他们不服。

“喜欢就去追啊,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对呀,我觉得那个胡歌也未必对他没意思啊?”

“哎呀,暗度陈仓就好了,又不是要出柜。”

我笑,又拿起一根烟叼在嘴里,想,以后他们就会懂,从心,才是最难。

 

                       四

 

跟完《琅琊榜》剧组,我重新回到学校做毕业论文。身虽然回到了学校,心却还时时关注着他们的点点滴滴。

光天化日之下,并无什么新鲜之事。他们像我一样生活着,吃喝拉撒工作学习。胡歌继续拍片,而王凯去了一个旅游节目。

写论文烦躁之时,我就会翻他们的微博看。大部分时候王凯都表现得很快乐,只有一天,他突然发了条微博说“想定下来,不过是种奢望”。

我咬着笔头,想笑他矫情,笑着笑着心却空了。

站在宿舍阳台上向外望,无数高楼拔地而起,万家灯火明灭闪烁,哪一盏是属于我,又有哪一盏,是为他而留?

 

七月毕业之后,我去文化公司当了编剧。说是编剧,其实就是写手。知名编剧定一个大纲,我们十几个人围成一圈,开始你挑一条线,我挑一个场,分工合作,很快就把剧情瓜分完毕,然后开始动笔。

这样的日子说慢就慢,说快也快。

很快到了年底,因为经济纠纷,这家文化公司很快倒闭了。我无路可去,只好又去找那个副导攀关系。正巧,他告诉我,公司要开一个新片,我可以去跟组。

于是,好巧不巧进了《伪装者》剧组。

这是一部民国谍战剧,很多演员都是《琅琊榜》里的旧识,大家平时开玩笑,都说这是穿越了时空的前世今生。

王凯也笑,眼角的笑纹荡漾开去,仿佛一圈圈喜悦满足的涟漪。

《琅琊榜》里,他与他此生最好的兄弟失之交臂天人永隔,好在《伪装者》里,他还能继续与他做兄弟。

他一心一意和他做起好兄弟,那劲头简直比演戏还要认真专注。《伪装者》开机发布会,他站在台上非常郑重地宣告,未来还要与他兄弟下去。

我就站在后台,冷眼旁观,心里简直想哭,又想笑。

都是傻子,都是痴儿。

胡歌后来再没有再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我猜他无话可说。

他甚至可以对自己的恋情说几句无可奉告的客气之语,但对另一个人要和他做好兄弟要求,偏偏无话可说。

这个人,我其实是猜不透的。

他比王凯难懂多了。所以我还是更喜欢王凯。我喜欢跟着他,聚金会神地看他演戏,看他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那个八面玲珑的阿诚身上。

我喜欢阿诚,他代表着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仿佛只要有了阿诚,天塌下来也不怕。

我猜胡歌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有一次拍戏NG,他羞愧难当,想也没想就一头扎进了阿诚的胸膛。王凯笑了,努力撑着身子搂着他,又拍拍他的背,一边安抚一边忍不住笑得惊天动地。

他笑得惊天动地是为了他,哭得寂然无声也是为了他。

最后那幕戏,明台在火车上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大姐的名字,阿诚目送他远走,暮色沉沉,满脸是泪。

我不知道演这出戏的时候,王凯在想着什么,在想着谁。

也许他在想,多年之后的那场告别。

他注定会与他告别,悄无声息地渐行渐远。

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所以,当他新认识的小男友来探班的时候,我并未感到特别意外。

意外的是胡歌。

他心不在焉,连连出错。休息的时候,目光茫然地望着远处发呆。身边来来回回几拨人,他都浑然未觉。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正想走过去和他搭两句话。靳东大哥先走了过来。

“嘿,下场戏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台词背了吗?”靳东总是要求很严格。

胡歌回过神,眼珠子转了转,却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在他嘴里藏了一天,眼看都快融化了,终于问出来了。

“那个人是谁?”

“喔,你说来探班的那个?王凯的朋友嘛。”靳东毫不在意地,“听说还是老乡?”

胡歌并没有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

他也许直觉那个男生不像是王凯的普通朋友。

当然不是,我出去搬道具的时候,在拐角处看到王凯在轻声指责那个男生不该擅自跑来,但哪怕是指责,他们之间,那种恋人的气息仍然扑面而来。

我很惊讶,更多的是一种莫名地难过。

我难过他背叛了自己的爱情。

那个男生很快就气鼓鼓地走了,王凯拍完一场室内对峙戏,精疲力竭地坐回自己椅子。胡歌就坐在他对面,两条长腿似乎无处安放,屈了又伸,伸了又屈,忐忑不安。我蹲在不远处的楼梯口,冷冷地看着这边。他们默默地对坐着,仿佛燃尽火焰后的余灰,显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来。

如果无人打扰,他们是不是可以不进一步,也不退一步,就这样对坐到天荒地老。

可惜,王鸥突然跳了过来,把手机往王凯怀里一塞:“保卫萝卜!”她兴高采烈地叫道,“快,帮我玩一局。”

于是王凯低下头,十指如飞地替她玩起了“保卫萝卜”。

胡歌还是一动不动的姿势,眯着眼睛仿佛昏昏欲睡。但我知道他在看着对面这个人,看着他一丝不苟的三七开,他垂下来的睫羽,他微肉的鼻尖,他坚毅的下巴。他也许在想,这个人,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而我,又能回馈给他怎样的深情?

他两手空空坐在那里,像个富有而吝啬的国王——他什么也给不了。

这是我们都知道的答案。

胡歌难得这样安静,但这的确是个静谧时刻,一生中难得的静谧时刻。夕阳在窗口缓慢地移动,从一格缓缓地移动到另一格,仿佛小时候玩的那种跳房子的游戏。

但他们都已不是孩子了。

哪怕再像,他们也都不是孩子了。

所以才会以成人的姿态去面对很多问题。

那一晚,下戏后,王凯最后一个才走。我假装收拾道具,挨到最后一刻,才跟着他走进夜色中。

他走得很慢,故意等我跟上来,才问:“小丫头,你又有什么想法了?”

我咬着嘴唇,哀哀地问:“你为什么要爱别人?”

我问得直接,他答得爽快。

“我没有爱别人,我只是和别人在一起。”

为什么人在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却可以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这个问题,我却没有问。

我只是思考。

人生中实在是有太多需要思考的东西了。

 

“所以,为什么呢?”在座有人也问了这个问题。

“因为寂寞?”

“因为压力?”

“因为诱惑?”

“因为……”

答案有很多,但我只告诉他们,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爱一个人更不是人生的全部。

 

                           五


王凯显然比我更精通生活的真理。

他比我多活了十年,读书时的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就让他尝尽人间百味;毕业后离开家在外打拼,更是历经打击无数,遍尝人情冷暖。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萧景琰的另一番写照。只不过,萧景琰那样的理想人格,他向往却无法百分百照搬,很多生活的真理,他不得不臣服。

比如,你得不到的,是你假装不想要的。

杀青那晚,他喝醉了,却仍然记得要离胡歌远远的。

“喝酒容易误事。”他曾经这样跟侯总说,被我听到。我猜他是在说那张合照,他搂他太紧,贴他太近,笑得太幸福,心跳已经藏不住,怦怦蹦到了所有人的面前来。

所以这一次,他离他很远,才敢举杯。

然后他醉了,略有得色地对我们说,从来都是别人倒追他,他不会去追别人。

大家起哄点头,怂恿他再喝。

只有胡歌低调地坐在暗处,听狮子座的他高傲而骄纵地说着谎。

这是他仅有的自尊,我相信,他不会去拆穿他。

 

《伪装者》播出后,名声大噪,主演们都红了。

王凯当然也不例外。

而那时,我早已经离开了公司,开始替一家视频网站跑新闻。

都是为了赚钱、生活,什么编剧和梦想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偶尔,在辛苦忙碌的间隙,我也会驻足停留,看一眼已经不可同日而语的他们。

娱乐圈就是这样,机会太多,一旦抓住就直上青云,草鸡变凤凰。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地往这条路上挤。

但我见识过他们的风光,更见过那些风光之后的寂寞和悲凉。

据我所知,《伪装者》杀青之后,王凯就和他的小男友分了手。

娱乐圈分分合合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我已经不会为他的爱情感到难过,也没有了重拾希望的喜悦。

但有一天晚上,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九月的一个雷雨之夜。头顶雷声轰隆不休,我窝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无意中翻到了他半个多月前录的一段录像。

他在给胡歌送生日祝福。

棚灯亮着,摄影机对准了他,一段他此生中最难的表演即将开始。

王凯先是往右侧望了一眼,然后将准备好的话平静地徐徐地说了出来。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换气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语句都尽量表现得真诚。可是,他嘴角堆满笑意,眼角却遍布尘埃。这一段话仿佛成了他的衰老之路,每说一个字,就仿佛老了一截时光。最后,他说,“早日找到自己的归宿和幸福”,他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撑起一个完整的笑容,不让所有的努力轰然崩塌。

笔记本电脑发出幽幽的光,我的世界只剩下这样一个幽冥洞穴,这就是我的归宿和幸福,也是屏幕里那个人的。我简直不知道他是如何能完成这段表演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段录像,我突然就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为他而哭。

不是为他不爱我而哭,也不是为他爱他而哭,而是为他决定不爱他而哭。

 

我知道他做了这样的决定。

所以之后《琅琊榜》的各种发布会宣传场合,任凭胡歌如何抓耳挠腮掏心掏肺地撩拨,他自恪守着对自己的诺言,亲手画下了一条名为兄弟朋友的界限,假装完全没有动过心的样子。

是的,他早已过了动心的那个阶段。

可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心里的那颗种子,生命力竟是如此旺盛,无水无肥,也硬是长成了参天大树。

所以啊,他看着胡歌,眼里虽不会再开出灼灼桃花,目光却化作了潺潺春水。

那春水流啊流啊,流过一季又一季,仿佛永远不会干涸,但也,永远不会开花结果了。

 

我这样的揣测,直到某一天晚上,被得到了证实。

那天晚上,我连夜赶到上海,准备第二天参加东方台举办的一个娱乐盛典。出乎意料地,我在机场的VIP通道里,遇到了王凯。

我走VIP,完全是为了下次跟机采访做准备,而他走VIP,则是为了躲避那些疯狂的粉丝。

显然,他还记得我,一看见我,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就露出了笑意。

“嘿,丫头,是你!”

我们一路上随便聊了两句,他也是来参加第二天的盛典的,原本是第二天早上的飞机,但临时改到晚上来了。

他是一个人孤身前来的,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明知不可能,却还是问了:“不会是因为胡……”

我噤了声,因为看见了他不赞许的眼神。

“我们是朋友,没有其他了。”他轻轻地说,“我男友来接我,我是提前来看他的。”

我的心里猛地一痛,仿佛被谁崩了一枪。

也许是因为夜色太过深沉,这么久了,我竟然又难过起来。

我实在忍不住,冒冒失失地问:“他有什么好?胡歌又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你不……”

“嘘,”他竟然没有生气,做了个小声点的表情之后,他笑了,那低沉而有穿透力的声音就这样到达我的耳膜。

“他就算有千般不好,但是他爱我,愿意等我,这就足够了。”他一字一字轻而快速地说,“胡歌很好,非常好,特别好,我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比他更好看更出色的人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夜色中,他的眼神平静而又苍凉,仿佛茫茫草原在等待一场大雨。好半晌,他才再次开口,“但是他不爱男人,也不爱我。”

风雨漫过他眼中的草原,他的解释漫过我的心。

我急急地出声解释:“怎么会?我看得很清楚,他对你,是不同的。”

他摇头,竟然很冷静地分析着:“他对我的那点不同,不过是知道我喜欢他后的一点犹疑纠结。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欢他了吧,不过没关系,”他微微苦笑着,“看破,不说破。”

然后,他就走了。

接他的车来了,是一辆黑色小轿车,里面坐着一个短发英俊的男人,他们在我面前一晃而过,空荡荡的停车场里,便只剩下我一个人。

 

看破,不说破。

第二天的盛典,果然大家都秉持着这个原则,装模作样,虚与委蛇。

我在后台采访,正好看到王凯与胡歌面对面站着,动作夸张,神色浮夸,没话找话地乔行程约见面。

这么久之后,他们见面仍然有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这不正是他们之间仍有火花的证明吗?

然而,我和他们一样清楚,这点火花,已无法燎原。

当然,盛典上也是有真心的。

真心在王凯上台之后的那番感言。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有希望成功,他又怎么可能停下来不继续努力?

他想要走得更远,飞得更高,这就是他的真心。

而胡歌呢,胡歌只是用目光锁定他,就像之前很多次发布会那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郑重地说出那番情真意切地剖白。

“第一次合作是在《琅琊榜》,第二次合作是在《伪装者》,第三次合作,在未来的所有日子里。”

全场响起惊呼和掌声,王凯坐在台下,与台上的胡歌遥相呼应,默默点头。

这是胡歌的真心,连隐蔽在暗处的我,都热泪盈眶,王凯怎么可能不感动?

我知道他眼眶红了,镜头里的他,在胡歌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紧紧地抿着嘴,这是一个极力克制的表情,但他的手已情不自禁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他的心,定是涨得发痛,才会需要这样的轻敲,这样的缓解,这样的回应。

而此事无关风与月。

我突然觉得,也许他们之间,就如同初心靖苏,是兄弟、是手足、是挚友、是同袍,是这个世界上一切刻骨铭心的关系与感情,却注定,与爱情无缘。

但哪怕与爱情无关,此生能拥有这台上台下的一眼万年,亦已足矣。

 

                            六

 

我还记得,那一年,是王凯事业突飞猛进,人生飞黄腾达的一年。

是金子总会发光,从我第一眼看见他演戏开始,我就毫不怀疑他会红。他有这样的能力,也有这样的野心。

但所有的事情都有代价,得到一些,总要失去另一些。

我不是特别清楚他失去了一些什么,他也不可能会跟任何人说。

人总是要这样成长起来的,那遗落在旧日博客里的初恋,古早的黄色段子,唱吧里与闺蜜的亲密合照,都渐渐不再有人提起,连他自己也假装全忘了。

于是,他只会面对镜头,真真假假地说着,他对婚姻没有憧憬,他的恋爱对象不设条条框框,他从来没有追过人,都是别人倒追他。

我再次看到他说这段话,是在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一堆“靖王妃”围着在看他的访谈,我挤在人群中,看到他一本正经地强调这点,然后又魔性地大笑出声,不由得跟着也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我想起他对胡歌的那些百般维护,千般赞叹,万般想念;又想起曾经他提到他时嘴角那掩饰不住的笑意,眼睛里藏不住的光;还想起《琅琊榜》杀青的那天,他和我站在廊下,默默地看着胡歌的保姆车远去。

我当时对他说,想做就去做呗。

他仿佛被烟呛到了一般,咳笑个不停:“我能做什么?”

是的,他能做什么呢?

哪怕他成了这样炙手可热的演员、明星、偶像,他能做的,也只会更少,而不是更多。

想到这里,我咬了一口包子,悄悄地走远了。

 

不久之后,我从这个视频网站辞了职,进了一个正规的演艺经纪公司。一个师姐带着我,从助理做起,开始给明星当经纪人。

我有了真正需要关注的自己的艺人,于是,便渐渐不再注意他的消息与行踪。

反正,他与胡歌都越来越红,越来越好,前途不可限量。

 

就这样,故事快要讲完了。

在场的小娱记们都面面相觑,似乎觉得这个故事太过平淡无奇,不值得我如此遗憾。

“后来呢?”有个女生忍不住问道,“就这样结束了?”

其实,就这样结束,也未尝不可的。

但既然是故事,无论是喜是悲,总要有一个结局。

于是,我又点燃一根烟,慢吞吞地说了下去。

 

五年之后,娱乐圈新人换旧人,我已成了圈内小有名气的艺人经纪。

有一个初秋的夜晚,突然接到圈里好友陈德秀的电话。那时,她还是个资深娱记,她对我说:“嘿,你知道吗?最近圈内喜事连连啊!”

我一心只想把手头这几个新人带出山,对那帮红人结婚生子什么的并不感兴趣,懒懒地问:“谁啊,谁有要结婚了?”

“胡歌啊!他保密工作做得真好,这么多年了,我们连他女友都没搞清楚是谁,竟然就要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感觉好像没听清。但听清之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也不知道那一刻我是怎么了,仿佛在梦中,一切云里雾里,看不清也抓不住。

总之,非常虚幻。

我放下电话,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又拿起手机,翻找着一个人的电话。

通讯录里已经没有了他的名字,我找了好久,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了当年和那个人发过的一条确认道具拿到了的短信。

我给那个号码发了个信息,就六个字:

“胡歌要结婚了。”

发完这条短信,我才感觉内心深处的一种痛苦,穿过遥远的青春岁月而来,刚开始只如花瓶上的一丝裂痕,但很快,就如蛛网般扩大,瞬间占据了我的整个心脏。我痛得抖了起来,不停地颤抖,不可抑制地颤抖,最后,我低下头捂着脸嚎啕大哭。

至今我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晚上,我会哭成那样。

我像个傻逼一样,坐在那里抖个不停,失声痛哭,仿佛要将人生的残酷与绝望全都随着瓢泼的泪水哭出来。

我哭啊哭啊,一边哭一边想,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好、这样般配的两个人,在各自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之后,终于宿命般演到了那部剧,却就是无法在一起呢?

我想起他提到他时的笑容,他望着他时的神情,那是我第一次,我青春岁月中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美好而纯粹的爱情。它是那些庞杂的感情中,纷乱的世事中,最微不足道却最纯粹精炼的一丁点。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我就没有得到过,但我看到了,我亲眼看到了这么美好的东西,却也要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

那个夜晚,我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万箭穿心,而我的手机一直就放在脚边,再也没有亮过。

他没有回我的短信。

他也许早就忘了我。

 

胡歌的婚礼非常低调精致,不算盛大,却符合他的品味,算得上是当年娱乐圈中的一件盛事。

我有幸代表公司参与了全程。新娘子身披白纱被父亲引领着,款款走上红毯时,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暗赞叹。

她不是圈内人,长得不算非常漂亮,但的确很有气质。听说她是一个独立摄影师,美国华裔,与胡歌在一次旅行中认识的。

五年了,胡歌一点没变,还是那样高大挺拔,器宇轩昂。

与新娘子站在一起,真真一对璧人。

交换戒指之后,他们拥吻,然后面对宾客微笑鞠躬,礼堂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只有我注意到,那女孩有一双非常灵动的眼睛。

但也许只是错觉。

毕竟人生的错觉太多,认真你就输了。

 

总之,这是一场非常温馨幸福的婚礼,除了某人没有来。

我听说,胡歌是邀请了他的,请帖都寄出去了。

但是他没来。

他也许是一个非常非常优秀的演员,但人生中总有一些时刻,他终于,不想再演戏了。

 

好了,这次故事是真的讲完了。

似乎有些冷场。

那些孩子们呆呆地坐在那里,若有所思,似乎想问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想知道。

我弹一弹烟灰,笑着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纸团里。

起身时,终于有个男孩问:“那,他们后来呢?”

“后来?”我微微一笑,“哪有什么后来?一个故事而已,别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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